澎湃新闻 | 陆建非：跨文化视野下的2026火马年

陆建非 上海市欧美同学会顾问 上海师大外国语学院教授 中国跨文化交际学会上海分会会长

在中国传统的干支纪年体系中，2026年是农历丙午年。天干“丙”属阳火，地支“午”对应生肖马，同时“午”的五行也属火，形成了“双火叠加”的特殊格局，于是便有了“火马年”的说法，亦称“赤马年”“红马年”。这种特殊组合在《三命通会》中早有记载：“丙午天河水，双火炎上而化流”。碰巧丙午年仅有一次立春，且落在除夕前一天（腊月二十八），即2027年2月4日，故又称其“红马单春年”。

“火马”之人精力充沛，行动力强，但不要火头过旺，以免情绪波动。火马年的“热情”特质可引申为创新与变革，适合科技、艺术等领域突破。民俗中的“平衡”观念（如水火相济）亦可应用于现代生活，提醒人们协调工作与休息。坊间一分为二的辩证告诫使“生肖学”给人以靠谱的感觉。

马的奋进与成功的吉祥寓意在民间流传甚广，例如“一马当先，万马奔腾”“马到成功”。还有“龙马精神”常被用作立志、励志的心灵鸡汤，是咱们中华文化里特别带劲的一个词儿。古人视马为“行走在地上的龙”，据《礼记·礼运》《尚书》等古籍记载，“龙马”是祥瑞之兽，它“马身而龙鳞”，或说“龙首马身”，能从河中负图而出。最著名的传说是伏羲氏时，龙马从黄河中背负“河图”出现，揭示天地奥秘，开创中华文明。把“龙”的威严和“马”的奔腾结合到一起，象征着天行健、刚强威严，超凡入圣、勇往直前的精气神儿!

马作为人类历史上最亲密的动物伙伴之一，在全球各文明中既是生产力与军事的核心，又是文化想象的载体。其在世界范围内的象征既有惊人的跨文明共鸣，又在不同文化棱镜的折射下呈现出丰富多彩的差异。

首先，马是跨文明的共通符号。几乎所有文明都赞美马的力量、奔驰的速度和纵情驰骋的自由精神。这是由其生物特性决定的普遍认知。从亚述战车到蒙古骑兵，从欧洲骑士到中国将军，马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也是英雄气概与武德的延伸。马与武士/英雄的结合体（如骑士、圣乔治、关羽）是全球性的文化母题。其次，马也是地位、财富与权力的展示。拥有良驹、骑兵数量、华丽的马车或马具，在农业文明和游牧文明中都是显赫社会地位与雄厚经济实力的直接体现。最后，马也是精神世界与神性的使者。马常被视为连接人间与神界的媒介，在诸多神话中，它为神祇拉车（如希腊太阳神赫利俄斯、印度苏利耶），或是被视为具有灵性、能预知吉凶的生物。

文化棱镜下，马的多元形象更令人关注和好奇。中华文明中对马的分类极为细致，许多描写与颜色有关，如骠是黄色的马；骝是带有黑鬃和黑尾的红色马；骃是灰白色的马；骊是黑色的马。这种细分体现了中国人对马的细致观察和丰富表达。

儒家伦理化视角下的马被赋予“德性”，如“千里马”喻指被埋没的人才，“伯乐与千里马”探讨识人与用人；良马需具备“忠、勇、仁、智”等品德。阴阳五行关联中的马，出现了上述的火马年之马，其形象与天象、时令、命理紧密相连。从《相马经》的选马智慧，到《天马歌》的神话想象，马不仅是实用工具，更是“天马行空”的精神图腾。在文学艺术中，马的形象被历代文人歌颂，成为一种文化符号。艺术表征衍生出唐代骏马俑的雄浑、徐悲鸿妙笔下马的激昂，都寄托了对国家振兴、民族奋进的期盼。马被赋予“国之命脉”的地位，不仅是信息传递的“神经网络”，也是经济贸易的“动脉”。在早期丝绸之路的运输过程中，马充当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天马”甚至成为汉代丝绸之路的标志性动物。

而欧洲文化（尤其西欧）中的马首先为贵族与骑士精神的化身。中世纪起，马与骑士制度深度绑定，代表着荣誉、忠诚、勇气与教养。赛马、马术成为延续至今的精英文化与体育。其次，马是征服与文明的工具。作为探险、殖民和扩张的重要载具，马的形象与个人英雄主义（如西部牛仔）和帝国征服史紧密相连。再次，不少神话与奇幻的经典元素从马那儿激发灵感，例如，希腊神话的珀伽索斯（飞马）到北欧的八足神马斯莱普尼尔，再到《魔戒》中的影疾，马是奇幻文学中高贵而智慧的伙伴。

倘若从众多民族习俗去探视一下“马文化”，更是精彩纷呈，无奇不有。谚语云“蒙古人离开马，就像船离开桨”。赛马、马头琴、关于马的史诗（如《江格尔》）是民族文化的核心。马奶酒等衍生品体现了其全方位的价值。马是萨满沟通天地的坐骑，马鬃被视为连接上天的阶梯，牺牲马匹是最崇高的祭祀。

马在16世纪由欧洲传入美洲后，迅速重塑了其文化，成为狩猎、战争与部落迁徙的核心，象征自由、力量与灵性，羽毛装饰的马匹极具神圣感。在非洲一些国家，马是王权的象征，如贝宁青铜马头；在萨赫勒地区，图阿雷格等民族的骑兵是高贵身份的体现。印度王室把作为祭祀的圣物，《吠陀》中马祭是极为隆重的仪式。白马被视为太阳神苏利耶的化身，也是末世救主迦尔基的坐骑。日本神道教中，白马（神马）被视为神圣使者，献给神社以祈求庇佑，军马文化深受武士道精神影响。

纵观全球，马的共性源于其无可替代的生物学功能与人类共同的历史经验，而差异性则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各地独特的地理环境、生产方式和价值体系。从中国的“龙马精神”到欧洲的“骑士风范”，再到草原的“马背生计”，马的故事，本质上就是一部人类文明的共生史与观念史。因此，中英文充盈着大量与马相关的谚语和成语，反映各自文化对马的不同理解和运用，通过对比，可见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文化的活化石，生动记录了不同族裔的生活方式、历史经历和思维特点。

直接对应或高度相似

这类表达意象和寓意几乎完全相同，展现了人类经验的共通性。英文表达：字面/本意；中文对应：成语/俗语。

Look a gift horse in the mouth. 查看赠马之口（以判断年龄和价值），即“不要对送给你的马挑剔牙齿”，这是直译说法，但寓意为中文的“挑肥拣瘦”，对礼物吹毛求疵。

Don’t change horses in midstream. 行至河中不换马，即“临阵换将”，在关键时刻或进行至一半时，不宜更换领导者或方法。

A dark horse. 黑马，此词已直接引入中文，即“出人意料的获胜者，或实力不明却一鸣惊人的人”。

Put the cart before the horse. 把马车放在马前面，对应中文成语：本末倒置；颠倒黑白。做事顺序颠倒，混淆因果或主次关系。

Get on one’s high horse. 骑上高头大马。即中文的“摆架子”“趾高气扬”，表现出傲慢、盛气凌人的态度。

意象各异，异曲同工

这类表达寓意相似，但使用的动物或意象不同，反映文化思维的差异。英文表达的寓意在中文里彰显异曲同工之妙。

Hold your horses! 勒住你的马！寓意为“耐心点，别急”，中文有“稍安勿躁”的说法。英文用“控制住马匹”的形象表达；中文用抽象劝慰。

A horse of a different color. 另一种颜色的马。中文类似成语为“另当别论”或“两码事”。英文用马的颜色区分；中文用“事/论”来区分。

Flog / Beat a dead horse. 鞭打死马。对应“对牛弹琴”“徒劳无功”，都指做无用功。英文强调在无望的事上白费力气；中文“对牛弹琴”更强调对象无法理解。

Talk horse. 吹牛，说大话，对应中文“吹牛皮”。

The horse is out of the barn. 某事已经完成。对应中文“木已成舟”。

Horses for courses. 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工作。对应中文“人尽其才”。

Straight from the horse’s mouth. 直接从马嘴里得知（消息）。中文通俗说法是“第一手消息”“内部消息”。英文用赛马信息最可靠的来源是马本身这个幽默比喻；中文直接说明信息的源头属性。

I could eat a horse. 意为“饿得后背贴前胸”或“饥肠辘辘”，而中文“饿虎扑食”的喻体为“虎”。

Charley horse. 查利马（指腿部肌肉痉挛），英文有拟人化的俚语名；中文则是直接描述症状。

英文特有，中文无直接对应

这类表达源于西方特有的历史、赛马或文化，在中文里没有现成的“动物比喻”对应，通常需要解释或意译。

A one-horse town. 只有一匹马的小镇。形容地方小而无聊、设施简陋。源自美国拓荒时期。

Horse trading. 马匹交易。喻指精明、艰难甚至带点狡诈的讨价还价或政治交易。

Eat like a horse. 吃得像马一样多。形容食量巨大，中文常用“吃得像头牛”。

A stalking horse. 狩猎时用来掩护猎人的真马或假马。喻指（在政治或商业中）为掩盖真实意图或试探反应而推出的幌子、掩护者。

Wild horses couldn’t drag me away. 野马都不能把我拖走。强调决心坚定，绝不离开或坚持去做某事。

Back the wrong horse. 下错了赌注（在赛马中）。比喻支持了失败的一方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从农谚警示的“丙午年头火当值”到联合国倡导今年为“国际草原与牧民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Rangelands and Pastoralists，IYRP），马的形象正跨越时空与文化，在2026年这个特殊的年份，以古老而又崭新的姿态，继续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骐骥驰骋，势不可挡。

链接地址：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91753